那是一个石库门老弄堂,红瓦泛黑,红墙泛绿,墙角的青苔与老虎窗上的藤蔓,厚木门上的乌漆门缝裂开,蓝底白字的门牌号剥落出露出锈蚀。进门有个小天井,三角铁棍架起晾衣竹竿、墙角堆放着旧洗衣机、童车、马桶刷等废弃居家日用品。

穿过天井进楼门,光线一下暗下来,两侧厢房门扉紧闭,我无法判断我要找的人在哪一间屋。于是,敲开一扇门。

出来一个老头儿。

金沙银河手机官网,你找白雪珠?是白阿姨啊,有的有的,楼上,侬上去敲敲门好了。老人很热情。

我在幽暗中踏着狭窄的木楼往,经过一个小亭子间,楼上只有一扇门。

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。

老人七十多岁的年纪,身穿宽松的绸缎斜襟盘扣衫,满头银发,纹丝不乱,皱纹平整,目光平和,虽然初见我那一霎时掠过一丝惊愕,紧接着微笑浮出,神情恢复镇定。

我就是白雪珠您找我有事吗?

说来话长,冒然拜访这位陌生的白老太太,起因是一封偶然落到我手中的信。

说来惭愧,我经常迷路。

不过我不怕迷路,走错路常常会有意外收获,尤其是在大上海,高楼丛林阴影下,常常藏匿着一些朱瓦红墙的石库门老房子,一些小门脸的特色商店或是一些迎面眼睛亮,错肩想回头的上海女郎。

那天,我又迷路了,本来是想去淮海路商业区,走出地铁站,竟然看见一个旧货市场。

这次我又迷路了,本来是想去淮海路商业区,走出地铁站,竟然看见一个旧货市场。

那是一片刚拆除旧房子的空地,残垣断壁之间,人声鼎沸,鱼龙混杂。被人踩平的空地上堆放着大量二手货、洋垃圾,大到旧冰柜,小到大头针,无奇不有,周边还聚集了很多小吃摊,油煎的饼、鸡杂串、臭豆腐串在一片缺胳膊断腿的工艺品摊档尽头,我看见一堆旧书。

我扫视了一眼,见多半是些学习材料,以医疗方面的居多,完全勾不起我的兴趣,就在转身要走开时,脚尖踢到一件东西,低头见是一本书,挺厚实,弯腰拾起来,老式布面精装本,民国廿九年开明书店版的《西洋医疗史》,虽然我对医护书籍毫无兴趣,只是处于习惯随手翻了翻,立即被书中的插图吸引住了——不少古老的欧洲医院建筑,包括西班牙圣克鲁斯保罗医院,看了这插图我才知道,这座建筑居然始建于1401年。

买下来,只花了三元钱。

那本书实在太厚,我不可能背着它东奔西走,我决定将有建筑物的插图撕下来。

这书已有六十高龄,也许是太久没人看了,许多页面都因受潮而粘在一起。我小心翼翼一点点撕开,撕到一大半时,书页中掉出一样东西来,拾起一看,是一封信。

而且是一封未启封的信。

是一封从美国纽约寄到上海的信件,邮票与邮戳都是1941年的,用手捏捏,很薄。

收信人名叫白雪珠,地址是提篮桥周家嘴路117弄22号。

我找来剪刀,正打算剪开封口探个究竟,就在刚要下刀那一瞬间,我愣了一下。

万一,这个叫白雪珠的人还健在呢?

我进入上海地名网站查找了一下,当年的周家嘴路依然还在,街名都没改。

白老人惊诧地接过信件,看?诵诺穆淇睿劭袅⑹背焙欤∥业氖郑佬唬?ldquo;先生,侬有心了,谢谢侬,谢谢浓。

老太太拎起一把白瓷壶,给玻璃杯注进一点儿茶汤,汤色浓酽没有一丝热气。随后,她又取出一只热水瓶,往杯子里注进热腾腾的开水。

见此情景,我不由得心头一热,连忙起身右手置于胸前,身体微微前躬,致了一句色俩目。

老太太连忙站起身,回了我一个安色俩目

色俩目是阿拉伯语,意为和平是我们回族同胞之间的基本问候语。

你怎么看出我是穆斯林?老人笑了。

您泡的茶卤–我指指白瓷壶,说,小时候,我外婆外公也这么泡茶。

是的啊,我们南方回民就兴这个

巧遇同族,彼此间气氛顿时融洽起来,我因此而有了足够的勇气探寻我的好奇。

感谢真主没想到啊,真没想到,五十,不,六十年了我竟然还能见到这封信。老太太边说边戴上老花镜,小心翼翼拆开信封,展开信笺。

一张彩色纸片被信笺带出,飘落到地板上。我弯腰拾起来递给老人,纸片质量很好,印刷及精致,欧洲古典花边环绕着一座十八世纪欧洲建筑,纯白色的大理石宫殿在蓝天下耸立,像是白云切割堆砌出来的童话城堡。

这个,想必就是维也纳歌剧院吧老人看了半天纸片,又递还给我,老人说:难得你那么有心有缘,我就给你说说这信的来历吧

这是辛格给我写的信,辛格-奥赫斯,我还记得他的全名,一个犹太小伙子,六十年前,他一家人从奥地利逃难到上海,就住在我家隔壁。

那年我才十七岁,在制造局路伯特利教会医院的护士学校读书,这本书是我当时的参考教材,民国三十年以前,我们这一带是公共租界,很多难民逃难到这里,我家也是从东北逃到上海来的九一八事变之前,我父亲在长春行医,是长春有名的回回大夫,到上海后,买了这所房子。

难民中不仅有中国人,也有来自欧洲、俄国的犹太人,辛格年龄与我差不多,我们很友好。但是我父亲不喜欢犹太人你知道,教门不同,所以严禁我与辛格来往。

我喜欢听辛格讲欧洲,讲奥地利,讲他的家乡维也纳,他说维也纳的歌剧院比我们的京戏还热闹,许诺说战争结束后要带我去维也纳听歌剧。

后来,他父亲弄到了美国签证,一家人便离开了上海。

辛格一家走后不久,我便收到这封信。那是一个冬天上午,那天阳光很温暖,我在楼下天井里晒太阳看书,邮差给我送来这封信。正要拆信看,父亲回家了,我怕父亲看见,连忙夹紧了书中–就是这本《西洋医疗史》。

父亲手里拿着一张报纸,神色慌张地说,快,马上收拾行李,下午两点的船票,我们到香港去。

报纸上刊登了日本偷袭珍珠港的消息——美日开战,就意味着租界不保。

由于时间太匆忙,所有的书都没法带走,我记得当时父亲把书都打包放进了地下室,本来我是一直捧着这本书的,等我帮妈妈收拾完衣物,书已经不见了。

我们一家人到了香港,一去就是四十年,直到大陆打到了四人帮,政府归还了这处房产,我才得回到上海。

唉房子还在,但里面所有的家具器物都不在了,书籍更是无影无踪我就把房子租给了原先住里面的居民。

人上了年纪,总想落叶归根,孩子都成人了,各有自己的家,老伴过世后,我又回到了这里

老人一席话令我嘘唏不已,看看老人手中的信,我不忍再问信的内容,双手奉还那张彩色图片,打算告别。

老人没接画片,说,你留着做个纪念吧。

两年以后。

本来是晚上八点的航班,到十点还不能登记,真没想到国际航班也会延误。

我百无聊赖,在机场书店瞎逛,买了一本《埃尔弗里德•耶利内克传:一幅肖像》——200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埃尔弗里德•耶利内克的生平,随意翻看。

凌晨两点,飞机终于起飞了。飞行时间十二个小时后,到达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机场时,时间反而倒退了六小时,国内已是中午一点多。这儿天刚亮。

此次来布达佩斯,是参加一次博物馆行业的学术交流会。

下榻的饭店在多瑙河西岸,对面是佩斯城区,绿树丛承托起一幢幢尖顶、圆拱顶的或是红瓦屋脊,窗户宛如一幅欧洲古建筑全景图。

楼丛中,一幢十八世纪宫殿式建筑吸引住了我的目光,我心忽地一震,掏出钱包,抽出两年前白老太太送我的那张画片,画面上的建筑物与眼前这幢大房子何其相似。

问了服务台,原来那是匈牙利的国家歌剧院。

维也纳国家歌剧院一定更宏伟,我决定去看看。

欧洲城镇街巷行人寥寥,田野里也看不到农人耕作,乘大巴从匈牙利进入奥地利,没有看到国界线,没有边检。汽车进入音乐之都维也纳,四周也是一片沉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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